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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燕迪|布拉姆斯隨想!(上)


感謝楊燕迪教授寄來本文提醒: 今天是偉大的三B之一布拉姆斯誕辰187週年(Johannes Brahms,1833年5月7日-1897) 紀念。有意思的是:文中提及對布拉姆斯不感冒、對其頗多挖苦挪揄的另一位大作曲家柴科夫斯基的生日也在今天,他比布拉姆斯足足小7歲。(Tschaikowski ,1840年5月7日-1893)。

「布拉姆斯是我本人最心儀的作曲家之一,實際上,我對布氏的喜愛多年來不僅絲毫未減,而且隨著瞭解和認識愈深,這種喜愛更是有增無減……我甚至覺得,布氏人品高尚,成就卓著,學識淵博,又遠離虛名和浮華,堪稱音樂家的楷模」一—楊燕迪

這幾天因準備關於布拉姆斯的講座(“德奧晚期浪漫派音樂四大家”系列之一),滿腦子都回蕩著布氏的樂聲。算起來喜愛這位作曲家已有不少年頭,而隨著歲月流逝,這種喜愛愈發有增無減。很多樂迷朋友都有體會——布拉姆斯並不是那種“人見人愛”的作曲家,而是需要“溫火慢燉”,隨後方顯“歷久彌香”。他的音樂表述往往迂迴繁複,又遠離炫技性的華麗和輝煌,樂音行進中還不時陷入笨拙和淤積(尤其是布氏早年作品),凡此種種都很難讓人迅即與布氏“一見鍾情”。

一百年前,一位在世時名望已和巴赫與貝多芬兩位顯赫前輩等量齊觀的德國作曲大師,永遠合上了那雙憂鬱和沉思的眼睛,與世長辭。在此之前,將這三位大師聯繫在一起的簡稱“三B”(Bach,Beethoven,Brahms)已開始悄然流傳,後來終於成為德意志音樂最響亮的象徵。猶如造化安排,這三位在姓名上有神秘聯繫的音樂家依次排行,巴赫打頭,貝多芬居中,布拉姆斯殿後,德意志音樂由此在世界上風光了整整兩百年,橫跨巴洛克、古典和浪漫三個時代。更好似天意左右,這“三B”像在前世約定,「不爭開風氣之先,甘居落伍,而且絕不妥協」。巴赫在世時已被兒子一輩的年輕人斥為老古董,他們嘲笑他的音樂迂腐艱澀,違背當前“返璞歸真”的新理想。巴赫雖老眼昏花,但絲毫不為之所動,繼續那似乎沒有誰還關心的複調編織。貝多芬自己在音樂中打開了主觀表現的大門,但人到晚年,卻愈來愈對已經遍及全歐的浪漫主義新型風格產生懷疑。他苦思良久,終於採取果敢行動,決心背離歷史的主流,甘願獨旅孤行,只對自己的內心和上帝負責。布拉姆斯一生都背負著“保守派”的惡名,激進的評論家如沃爾夫責駡他不識時務,“作曲時好像自貝多芬以來世界從未發生過任何變化”。布拉姆斯沒有參加爭辯的興致,他只是手不停筆地寫著,寫著那些以他自己嚴厲的藝術準繩衡量,確實足以和巴赫與貝多芬相提並論的音樂。

布拉姆斯感到生不逢時。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懷才不遇,而是生辰時代出了差錯。他來到這世上,時間太晚了。在他的音樂中,我們一次次地聽到,他本應屬於過去。他渴望,不是渴望激情,而且渴望引退和消逝。為此,他少年老成,呼吸沉重;因此,他終生鬱鬱寡歡,悶悶不樂。間或,南國的溫暖和自然的神秘給予他的旋律曲折以一絲柔情,但其中透出多少無奈和感慨!布拉姆斯清醒地知道,德意志音樂的偉大傳統即將終結。作為這筆輝煌文化遺產的最後一個兒子,他想竭盡全力,但仍力不從心。於是,“無可奈何花落去”,布拉姆斯只能忍著切膚之痛,服膺命運。

因此,布拉姆斯是個悲劇人物。但他的悲劇非同尋常。按世俗眼光,布拉姆斯少時在酒吧從藝,但幸得恩人舒曼慧眼識才,大力推薦,隨即平步青雲,之後果然不負眾望,終於成為全歐音樂界耆宿,享其終年。如此人生,何悲之有?相比起老巴赫一輩子遭到誤解,年老失明,布拉姆斯的確算是幸運兒。更別提另一“B”貝多芬,青年失聰,中年棄愛,真可謂痛不欲生。然而,布拉姆斯外部生活雖一帆風順,可內心卻充滿悲劇。他對前人的成就知道得太多太透,發誓效忠于過去的寶貴遺產,因而他永遠無法像華格納那樣瀟灑地指點江山。他只能背起歷史的沉重包袱,雖掙扎著向前邁進,但的確步履艱難。

布氏在世時多次遭到同行的批評甚至詆毀——諸如華格納(1813-1883)、沃爾夫(1860-1903)等美學立場與布氏相反的音樂家都曾公開指責布氏的“迂腐”和“保守”,而柴可夫斯基(1840-1893)作為一位布氏同時期的音樂抒情高手,對布拉姆斯的議論也非常不客氣。他說:“我從來未能,現在也不能喜愛他的音樂……從我們俄羅斯人的觀點來看,布拉姆斯根本沒有旋律上的創意,樂思從來沒有說到點子上:你剛耳聞到一個曲調中的句子露了頭,它已經落進無謂的和聲演進和轉調的漩渦,仿佛作曲家抱定宗旨要令人莫測高深……聽他的音樂時,你會問自己:布拉姆斯是深邃呢,還是故作深邃以掩蓋其想像力極端貧乏,這個問題從來未能明確解決……一切都很嚴肅、很高尚,甚至顯得別致——但在這一切當中沒有最主要的東西,沒有美!”

有意思的是,柴可夫斯基雖無法認同布氏的藝術旨趣,但卻點中了布氏音樂的某些特徵:這位作曲家的“深邃”,其音樂行進中“漩渦”般的和聲演進與轉調,以及對樂思進行加工處理的喜好——要緊的不僅是樂思本身,更重要的是對樂思的拆解、變形、拉伸和減縮,探索其間的潛能與意蘊,不斷從各個方面對樂思予以體察、觀照、拿捏和重塑。於是,在柴可夫斯基這樣以直接的抒情和直率的表白為藝術圭臬的俄羅斯藝術家看來,布氏的音樂顯得“莫測高深”而根本“沒有美”!(待續)

楊燕迪教授 (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教授,現任院學術委員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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