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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燕迪|貝多芬演奏與速度處理 (上)

Updated: Jun 22

楊燕迪教授分享本文說: 他整理與鋼琴家陳宏寬先生有關貝多芬演奏與速度處理問題的討論,從中不僅可以重溫當年的藝術-學術碰撞,也可見到理論評論和演奏實踐之間的有趣交流〜學術如何助力演奏,而演奏又如何啟發學術〜 或許也可作為演奏詮釋的某種參考。

陳宏寬老師在臺灣大家很熟悉,一定會倍感親切。我非常欣賞他以及他姐姐陳必先的演奏。

〜杨燕迪|評陳宏寬的貝多芬〜

2007年5月6日上午,陳宏寬先生在上海音樂廳的“星期廣播音樂會”上演奏了三首貝多芬奏鳴曲(作品27之一,作品31之二“暴風雨”,作品111,另加演作品106的第二樂章)。坐在我旁邊的校友、著名提琴家兼指揮家王家陽先生,在聽完極其詩意的第一首曲目(作品27之一)後即感歎道,“呵!這位鋼琴家真懂音樂!他理解貝多芬的每一個音符。” 關於這種“懂”,直接可以從音響中獲知,無需語言幫忙。阿多諾有句有意思的話:“語言的表現意味著,理解語言;音樂的表現意味著,製作音樂。”陳宏寬的演奏,每每打動人的,正是這種深諳音樂精髓的、通過具體的演奏“製作”而體現出來的、透徹的“懂”。

關於陳演奏中的音樂造型,其“一氣呵成”和“渾然一體”,似乎已不用再多說什麼。這是他演奏作風的特有標誌,在把握大型奏鳴曲這樣的多樂章聯合體中,尤為明顯。而貝多芬恰恰在這一點上,是一個特別用心的作曲家。正如捷克作家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中所作的精闢論斷:“貝多芬也許是最偉大的音樂建築師。他所繼承的奏鳴曲被看作是四個樂章的組成,它們通常是被隨意專橫地湊在一起,其中的第一樂章總是要比其他後面的樂章具有更重要的意義。貝多芬的全部藝術生涯都被一個意志所影響,即要把這種拼湊變成一個真正的協調。所以,在他的鋼琴奏鳴曲中,他逐漸把重心從第一樂章移向最後樂章……”

有意思的是,貝多芬的這三首作品的架構佈局,恰好都印證了昆德拉所說的“把重心從第一樂章移向最後樂章”的做法,由此造成明確的直線前進的時間導向感(基督教型的、浮士德式的、西方典型的時間觀念?)。作品27之一(降E大調),四樂章不間斷,前三樂章有意減輕分量,甚至具有間奏性質,為的是突出末樂章的激奮。作品31之2(D小調,“暴風雨”),前兩個樂章都有顯著的開放性和未完成性,以便為末樂章的「無窮動賓士」做好準備。作品111(C小調),似是貝多芬人生態度的濃縮概括,在一個充滿減七和絃的抗爭樂章之後,跟隨一個“此曲只應天上有”的沉思總結——兩個樂章的關係,顯然是前者服從後者並導向後者,或者說後者是前者的昇華與淨化。

在一個像陳宏寬這樣“懂行”的演奏家手中,這種直線向前的時間導向,又被賦予極為多變而細膩的彈性伸縮與自如造型。特別在快速的樂章中,陳的處理往往比一般演奏家速率更快,脈動被拉得更長、更寬,雖然有時犧牲了細節的清晰(特別如作品27之一和“暴風雨”的末樂章,快速走句中似乎“吃掉”了某些音符),但卻贏得了更悠長的氣息貫通和更明確的目標導向。貝多芬的音樂進行,在陳的演奏中變成了某種具有“拓撲性格”的軟體幾何,或者如空氣和流水般的軟性物質,可供隨意拿捏,但從不喪失有機和妥帖。貝多芬是所有作曲家中最偉大的時間掌控大師。在陳宏寬的貝多芬演奏中,這種獨特的時間性被凸顯出來——似乎,時間不僅具備了外部的形狀,而且具有了內在的性情。 (待續)

文: 楊燕迪教授 (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系教授,現任院學術委員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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